中国作为发展中的大国,区域发展不平衡,很难从宏观和总量上保持供需平衡,加之市场化机制不完善,市场信号不灵,信息不对称,导致部分投资者决策失误而盲目过度投资,这些都算正常范围内的。因而,在一段时期内,产业结构不合理和粗放式发展是必然的,一定程度上的产能过剩也是必然的。以钢铁行业为例,由于中国钢铁企业缺乏市场化并购,同时又片面地追求粗放式发展导向的规模竞争效应,致使国内的大钢厂不是靠吸收兼并国内的存量产能,而是依靠增量产能形成的,稍有规模的钢厂都通过增量而独自做大,而且做得越大,企业的融资能力就越强,也就越能在“全能”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最终导致钢铁企业越来越庞大,中国钢铁产能也随着中国钢铁企业的规模迅速膨胀。因此,如果市场的资源配置功能更强些,产业发展更集约化、更合理化,市场化并购越来越被采用,那么中国钢铁行业的产能也不至于膨胀到如此地步。
造成此轮产能过剩空前严重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中国制造业长期以来不合理的产业结构和粗放式发展方式等行业发展必然经历的问题,也受到国际金融危机影响下的外需急剧萎缩、出口受限等不利影响,更重要的是,由于体制改革不到位,导致地方政府盲目追求GDP增长和税收贡献导向的恶性投资竞争、盲目过度投资,助推制造业膨胀式发展,加剧了制造业的产能过剩。
在现有的体制下,各级地方政府实际上都是“经济人”,都有发展园区、招商引资、努力发展产业的动力,这也是造成此轮产能严重过剩的主要原因。
一方面,现行的分权治理模式和财政分权制度决定了地方政府只有事权而没有财权,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地方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动机。地方上的企业只要上投资项目,开工投产,无论盈利与否,都要按生产规模向地方缴纳税收,这使得地方政府热衷于建设项目、参与地方各类投资活动;同时,也强化了地方粗放式的财政扩张行为,以资源价格、土地优惠、税收优惠、政府补贴等公共资源,吸引投资者进入本已过热的投资领域,搞园区、搞产业,导致产能过度扩张。
另一方面,体现经济规模增长的GDP政绩考核也激发了地方政府的产能扩张冲动。以钢铁行业为例,钢铁行业的特性决定了对地方GDP的高贡献度,地方政府争相将钢铁列入支柱产业。一般而言,钢铁企业均为当地的最大工业企业,不仅贡献了当地巨大的GDP总量,同时也在贡献大量的税收,另外还能解决就业压力。因此,地方政府都有做大做强钢铁产业的强烈愿望,钢铁企业的产能也随之逐年倍增。在以GDP为主导的业绩观指导下,地方政府热衷于追求经济高速增长,而产能过剩的制造行业总量大、见效快,成了地方政府争先竞逐的发展领域,地方GDP本位主义无形中成为了地方产能过剩的保护伞。
国际金融危机影响下的国内外市场萎缩对制造业的不利影响延续至今。最近几个月,无论是反映大企业的官方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还是反映中小企业的汇丰指数,都在指向订单下降与库存上升。截止到2013年第三季度末,根据A股公司财报披露的数据,959家制造业公司的存货余额总计达到1.14万亿元,相比于2012年末增长了6%,相比于4年前的2009年末,增长了61%,已经达到了历史新高。若以存货相对于营业收入的比重作为存货规模合理的评估依据,截止至2013年第三季度末,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平均存货收入比已达到24%,若以中值计算则高达33%,分别较2012年上升32%和43%,而2012年整体销售额就同比出现了轻微下滑,2013年前三季度小幅增长,约为8%,存货与销售配比关系的失衡表明存货规模在上升,但销售却增长停滞,市场有效需求不足。
其实,产能过剩是一个行业发展的必然阶段,也是产业发展的必然结果。每个产业的生命周期都是相似的,一般都要经历初创、成长、成熟和衰退四个时期,只是不同的产业各阶段经历的时期长短不同而已,但成熟期的一个普遍规律就是产能过剩,这也是检验一个行业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适度的产能过剩更有利于行业的充分竞争。
欧美国家经济发展趋缓,新兴经济体尚在培育,国际市场需求急剧萎缩,致使中国制造业在国际市场上遭遇困境,另外,为了保住国内就业,欧美发达经济体更是采用反倾销措施来控制中国货品的进口,致使中国制造业出口雪上加霜,改革开放以来一直倡导的出口导向型经济策略遭遇空前的挑战。以钢铁行业为例,欧美市场作为我国钢铁出口的最重要市场自2009年起就相继征收反倾销税,中国输美钢管产品基本上全部受限。光伏行业在国际市场竞争中也遭遇到类似的情况,2012年美国商务部裁定对从中国进口的光伏产品征收31%到250%的反倾销税,高惩罚性税率意味着中国光伏产品在美国毫无价格竞争力,中国光伏产品在美国市场已无立足之地。
上世纪90年代告别短缺经济之后,中国制造业就出现了产能过剩问题。但是,与上世纪末和2003年前后出现的产能过剩不同,2009年延续至今的这一轮产能过剩涉及领域更广、程度更严重,化解难度也前所未有。从范围上看,以往的产能过剩主要存在于钢铁、水泥、平板玻璃等传统产业,而本轮产能过剩已扩展到多晶硅、风电设备等代表未来产业发展方向的新兴产业,大有从局部向全局蔓延之势;从程度上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中国制造业平均产能利用率已降至60%左右,说明中国当前面临的产能过剩已空前严重。
2008年4万亿元的刺激项目让产能过剩雪上加霜,造成了钢铁、水泥和铝等一系列产品在出口市场转弱、房地产价格下跌以及金融紧缩的情况下,继续开足马力,增加逐年产量。大量高铁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不断投入建设,造成了严重的资源浪费;而4万亿带来的高速公路投资尽管在建设高速公路的过程中可以消耗掉钢材、水泥等建筑物资,但高速公路建好之后,这些市场仍然没有被消化完,反而在中西部形成了新的产能过剩大黑洞。4万亿元刺激带给中国经济的重大影响是,在短期内虽使中国经济有所好转,但是不仅仅加剧了经济高速增长下的产能过剩老问题,而且使中国错失了经济结构调整的最佳时期,并带来之后的通货膨胀和巨大的地方债务,使中国的要素价格变得极度扭曲,生产率水平急剧下降,整体竞争力迅速降低。